第一章（上）

一个长相清秀却带着一丝忧愁的男子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《异乡人》，却许久没有动过一页。「就好像那guju大的愤怒冲刷了我，洗净了我，掏空了我的希望。我仰望着布满星辰的黑暗天空，第一次，第一次，我向宇宙那温柔的冷漠敞开了我的心。」

他的yan睛落在陈旧的书页上，心思却如同一只懒洋洋的橘子家猫，眯起双yan，不知dao踱到哪个巷子里去了。yang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走dao上，一dao一dao的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的mi糖，金黄nong1稠的静静地淌在那儿。

这是一家书店，傅梦林把它原来「解忧书店」的名字改成「岸渡」，他喜huan这两个字拼在一起给人的gan觉，好似什麽漂泊的东西，终於可以靠一靠。

书店是他一年前租下来的，那时候他刚从上一份杂志社的工作辞了，带着一点点积蓄和一大堆不知dao往哪儿放的书，把自己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。所谓「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ma喧」，外tou的世界太吵了，而且或许是从小在家ting中压抑成长的关系，他对於他人的情绪变化极度min锐，但也常过度解读，在面对冲突或痛苦，第一反应是退缩、沉默，最後，不善於也不想jiao际的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
没想到一躲，就躲到了现在。

藤椅对面那面墙的书架ding层，摆着一盆绿萝，枝蔓长长地垂下来，已经快拖到地上了。那是阿妍两个月前送来的，说是傅梦林终日死气沉沉的，书店里要有点活的有生气的东西。他当时笑dao，这绿萝就是水养的，算什麽活的东西。她白了他一yan，说，活的东西就是活的东西，你每天给它换水，看着它长，它就是活的。他没再争，照着她的话每天换水，那绿萝倒也厉害，长得泼泼辣辣的，把半面墙都染绿了。

想到阿妍，傅梦林的嘴角动了动，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麽意思。

「铃。」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他抬起tou，就看见阿妍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白烟的咖啡，正拿肩膀ding着门往里挤。

「快来接一下，tang死了！」她喊着，脸上却满是笑意。

傅梦林搁下书走过去，从她手里接过咖啡。纸杯tang得很，他两只手lunliu倒着拿，一边说「怎麽不叫我chu去接你？」

「叫你？」阿妍把肩上的布包卸下来，往柜台上一扔，「你这个人，一拿起书就什麽都忘了，我叫你一百声你也听不见。」

她说着走到窗边那张小圆桌旁坐下，yang光正好洒在她的椅背上，把她的tou发染成浅浅的栗se。

「昨天的电影，你觉得怎麽样？」

傅梦林在她对面坐下，想了想才说「我觉得……那zhong遗憾，或许不是没追上飞机的遗憾。」

「那是什麽？」

「是……」他顿了顿，沉yindao「是明明知dao自己在错过，还是没有伸chu手的那zhong遗憾吧。」

阿妍没说话，只看着他。她的yan睛很亮，犹如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石子，又黑又清。过了半晌，她才说「你这个人，看什麽电影都看chu哲学来。」

「不好吗？」

「好，怎麽不好。」她低下tou喝咖啡，长长的睫mao垂了下来，「只是有时候觉得，你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」

傅梦林没有接话。窗外的yang光挪了挪位置，从她的椅背hua到她的肩tou，又hua到她的手臂上。她的手臂很细，手指很修长。

「欸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」阿妍忽然抬起tou，yan睛水灵灵的，既像是认真，又像是在开玩笑似的。

「嗯？」

「如果有一天，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比方说……去法国念书了，」她说着，幼葱般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义地画着圈，「你会来追我吗？」

傅梦林愣住了。他看着她，她的脸上挂着一zhong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，在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
「你什麽时候要去法国了？」他的声音有点乾涸。

「我是说如果！」阿妍瞪了他一yan，jiao嗔dao「你这个人怎麽这麽不会聊天，就说如果嘛。」

「如果……」傅梦林低下tou，看着杯子里shen褐se的yeti，那yeti安安静静的，不禁令他想起了闻一多的《死水》，「那要看你去多久。」

「如果去了就不回来了呢？」

他的心用力的tiao了一下。他抬起tou，正对上她的yan睛，那双yan睛里的笑意淡了些，认真多了些。

「阿妍。」他唤她的名字，却不知dao下一句该说什麽。

她等了他几秒，见他没有下文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「好啦好啦，不为难你了，你这人就是大大的闷葫芦，问不chu来的。」

她说着站起来，走到那面爬满绿萝的墙边，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叶子，背对着他说「这绿萝长得真好，你每天换水了吗？」

「换了。」

「我就知dao。」她的声音从远chu1传了过来，「你这个人，只要答应了的事，就一定zuo得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