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是五先生看看何素再看看他，忽然侧首拱了拱他，像是在促他说些什么。他哑然失笑，搂住大黄狗脖轻轻拍了两拍。五先生应和般呼哧扇动耳朵。

明明他才是被灭门被伤害的人，为什么却好像是姚涵在迁就他一样？这自私透的求，能因为补偿的受难就被曲解为么？

既然可以逃离，又为什么要留在他边？如果说最初是因为所谓的“”，那么在经历了那么多折辱之后，难还是因为“”吗？

……若只是琵琶骨被穿，姚涵还不至于此。可他当年见姚涵以琵琶骨被穿的废人之尚能斩杀敌将，便复又挑断了姚涵的手脚络。因为那是一景生情的恐惧——姚涵曾经提着一把剑站在血泊中，对他说，“我杀了你的规矩”。

如此循环往复，一忽儿便是一百年了。人生简单得一望得到。

如果这是……那他到底算什么？！

至于往后，也没什么往后。这辈早被规划得清清楚楚。无外乎是戍边戍边戍边，到了年纪说个媒，与门当对的小成个亲，生几个孩，父亲教养自己的方式把他们拉扯长大后，再拉来军中随自己戍边，几十年后又是几位何小将军，他们再戍边，再成亲，再生养，再教几个成的孩来……

何素这个人，前半生都是在规矩里度过的。何老将军治家如治军，军有军规，家有家法，以至于何素从来就不知什么叫随，更不知什么叫享受。

偏世事难料，造化人。讲了二十年规矩的何小将军，在二十二岁上时，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变数。

还能说什么？他师兄就是傻的。

尘灰之间倏忽跌碎一颗珠。姚涵瞥见，脱：“常清……”

这也是何素的？

一时间，何素不说话，他也不说话。

什么家事？他何素能有什么家事。

然能靠着纯粹的剑术斩落敌将的项上人。

周家衙内打上街游玩，却叫行人惊了，撞向祭典聚集的人群。那一刻，日繁明光之间，

什么人情？不甚通晓分明。

他一时痛心疾首指着姚涵，想要问声师兄你是不是瞎，可待转看到姚涵瓷人一样惨白脸，又一句话都说不了。

李稚：“……”他恶狠狠剜何素一，悻悻离去。

如此安静等何素收完碎片，他方向何素伸手，绵一笑：“抱我起来。”

姚涵盯他：“快去，一会儿焦了！”

那是回京述职的冬末初，东京正值祭典。

何素看不下去。姚涵什么情况，他当然知。他亲手断的骨，他亲手割的。姚涵想要糊过去，可又能糊得了谁呢。

却正是因此更为愤怒。

“我说了是五先生敲的碗，你看我作甚！”姚涵微怒，旁边背锅的黄狗委屈地呜呜。李稚一个箭步冲上前，便要将他藏到背后的手拎来。

于是成人之后，同窗弟酒夜光杯，饮尽醉卧人膝，何素在边长夜漫漫枕戈待旦，心里只有两个字：苍生。

“什么，幼臣！说了不是我！”姚涵半跪在地面，原本是要收捡碎片，此刻简直是就地撒泼打。一旁被栽赃陷害的五先生拢着耳朵哼唧。李稚却是心冰凉。

何素双目通红。姚涵本想说莫哭，话到嘴边，却是停了一停，转而：“幼臣，你去看着厨房。”

见李稚拐了个弯，了视野，姚涵才向垂束手立在门的何素：“……来帮我收拾一下。”

何素闭不言，只是眶渐红。

李稚只觉险些气厥过去。

他因此不能忍受姚涵拿起剑，哪怕是为了斩杀敌将。

妈的，我就知是你！

李稚：“？”

只知忠君报国，戍卫黎民罢了。

他回，何素果然垂丧气一言不发。

8.

“你……”你了半天，接不下去。

但如今……他连一个碗都不能拿稳。

何素半跪下来，准备收拢碎片，目光却是不由往姚涵上飘。姚涵面苍白然而神如常，也不帮忙，只是提醒：“用笤帚，莫用手。”何素这才恍然，狼狈去领了一杆笤帚。姚涵则抬手将五先生招过来，自己松了气力，倚在大黄狗上。

此外还有一不能宣之于的隐秘觉察，令他震惊之余到底反弹般的爆发的厌恶，那就是姚涵并非是因为无能为力才被他囚禁于此。

他并非觉察不到。恰恰相反，姚涵的迁就，他太能觉察到了！

或许，说他是第一的剑客都是不恰当的。因为他本就是天下第一剑客。

所谓“升官发财请往他，贪生怕死莫此门”，何家简直应该在投胎立块牌，叫鬼都想清楚了再来。

分别多年，他只听说师兄这些年里还斩了个胡酋，心想那是理所当然，师兄嘛，却不知何时，师兄的手竟然会这般无力颤抖？

十五岁之前，别人家贵胄弟曲觞喝酒赏，他卯时起亥时息，醒着便是练刀练剑练枪练弓，兵书要背阵法要学，一刻都不得闲。十五岁之后，他随父从军，令旗之下，没有父，只有将卒，该挨打挨打，该冲锋冲锋，可谓一视同仁。

姚涵扭：“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