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他……伤还没好。

言罢拱手一礼，便自落座。场中这时方才醒觉过来，爆发后至的洪大声浪。

何素听见，未置一语，只静静又斟了一杯酒。待动稍歇，举杯复又向前，哑声：“第二杯，敬地下的兄弟。”

“敬你我衣所，山河所倚。敬目所及，竭尽全力求生活之人……”

他说罢举杯仰首，饮尽烈酒，须臾，亮杯底，全军彻底无声。少顷，传来嘤嘤之声，却是有人啜泣起来。

不情不愿坐回自己座位，挑鱼刺。挑了片刻，他低着突然：“尹先生，那将军是不是也不能喝酒？”

哗啦！

循声望去，日暮的校场上千百张各不相同的脸，却是一样的漆黑双，倒映着太落山那一刻最盛的晚霞，全望着他。一时面目都似乎模糊淡去，只有那些发亮的睛星星，似飞火，似萤，升起在这片薄暮的野地之间。

独姚涵仍不死心。一碗白菜下肚，他左顾右盼，瞅准时机跑去王大宝那桌：“大宝，羊还有没有？”

此言后，却是全场无声。

良久，他复开：“此战，有人说，没了何素，也能胜……我是同意的。有诸位在，便是没有我何素，这山河也守得，胜得。诸位若不在，何素便是在，又如何？”

姚涵隔着人群，遥遥相望那无论何时都端正的影。

场中一时沉闷，惟独野雀长鸣一声，化作两墨团远去，留下寂寥回音。

话未说完，尹军医便慈祥笑：“不可以。”

惟有长风，拂过草木。

“有将军记得，他们也值得了！”

姚涵：“……”

何素依稀是愁眉不展。

“便是傍啼哭小儿、乡巍巍老者、田间耕作丁壮、桑林缫丝妇女。”

一时无言以对。

王大宝望他一，又望他背后一，怯怯：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
这一次庆功宴的酒着实是下足了本的，这从两位军医很快便吃得肚圆上可见一斑。

场中也都笑起来。有人大声：“将军豪气！”

他声音偏低沉，这两日不知是发过烧还是如何，此刻听来更为嘶哑，尤显悲戚。有士卒闻言蓦地圈一红。

所有人望着夕的方向，顷刻失语。

却听他接着便斟了第三杯酒，敬向前方：“第三杯……却是敬这天下百姓。”

何素不知是哭是笑，将铜杯一扔，意兴阑珊，却终究收拾心情，尽可能摆一张积极些的脸，向众人扬声：“便是如此了。赏钱抚恤之事便如前述，若是不足尽找我。今日，便不扰诸位的兴致了，且放开吃喝罢。”

铜杯一扬，酒洒向天空。

姚涵原本正神望着何素的目光顿时收回来：“……我可不可以……”

何素在那面闪烁的雨雾后望着前无一的空中，低声：“敬，此行阵亡兄弟，七百二十三人。”

隋军医摸摸胃：“唔。”

其实若看着他的不是两位军医，而是那几个小药童，此时早便顺了他意了，毕竟姚公这样好看又好脾气，撒起来，谁得住。然而两位老军医活得久见得多，加之前两天正是姚涵自己不老实，得绽线好几回，害他们返工，此刻可不正是天好回么。馋么？馋着吧。

但这桌油和姚涵半关系也无，因为他在两位军医的严格看守下，只能吃煮白菜清汤鱼。

“何素，先为敬。”

“敬背后这河山里，你我父母妻女、邻里乡老、手足同胞，你我所亲所、所思所想、所以为之提刀而战之人。”

士卒们呼喝叱咤，或哭或笑，一遍一遍唤他将军。他端坐片刻，斟了酒，提一个酒坛，走向席间。

七百二十三人，七百二十三家心事。从惠州到保州，这条路便是血铺来的。人人名字记在案，抄卷中。便是天下不记得他们，他也须记得。

“将军！将军好汉！”

等何素敬了半场酒，拾杯又走向下一桌时，这边尹军医拍拍肚：“嗝。”

他发涩，许久，才应得一句：“与同袍。”

许是觉得不够，何素回顾侧，脆从亲兵手上接过一个酒坛，提起那一坛烈酒，竭力泼向空中。

霎时，酒瀑纷落，糟香四溅。

“这一杯，就敬真定为我等守长夜的百姓。敬保州城犹在之血。”

将军要挨桌敬酒了。

“锦绣文章，我作不来，也不多说了。只知……”他顿了一顿，了一气，听来赫然是忍泣一般，“百姓二字，便是你我日日睁所见。”

姚涵悲愤住，望着两位军医，两位军医只是不动如山。

一静之后，拙朴的情绪如东京元宵时冲上云霄的烟火，尖啸着炸裂，散向四面八方。

姚涵从他的视线里意识到问题，僵转，只见尹隋二位军医不知何时也跟上来，一左一右，微笑笼手站在他侧，俨然便是两尊门神。

“他是将军……”尹军医闻言先是怔住，接着叹了气，“有些事，那

飘落时如一场短暂的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