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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粗糙的手掌掬起披风上的发尾,如鱼归水般溯洄而上,拨开隐在巫炤黑发里灰白的发根,梦呓似地继续道:“在魔域……很多次吧,我喊了你,然后你不见了。”
“这里是西陵。”巫炤低垂的长睫扇了一下,“我也不会消失。”
缙云专注地守着那两扇幽黑睫毛,觉得它缝住了他决心钩沉的奥秘。但月光霜一般地染上去,又像是什么一触即碎的东西,容不得任何莽撞的举措。
他稳了稳呼吸,压住喉部细微的震颤,低声唤了他十次。
巫炤也应了十次,很轻。
“好像有些对不起你。”缙云徐徐抬起手指,“你废了这么多心思……我回来了,却不是最好的样子。”
“你更糟糕的样子我也见过了。”
缙云的长辫落在花海中,散了形,巫炤慢慢解开五色绳,为他束发。白发与当年乌丝同样不驯,却分外干枯,更易打结,也更扎手。碎小的月半花夹在其中,不好挑出来,他剥茧抽丝般一缕缕地拨弄开去,再一缕缕地并起,偶尔碰触到缙云肌理分明的后背。那是一片交错的山脉与沟壑,他熟悉的那条疤痕从肩窝斜砍到腰际,周遭还有几道新添的支流,却是他所不熟悉的。
他低头编起白发,齿牙虚抵于缙云命脉,又顿了一顿,改用右侧两枚尖齿顺着脉络逡巡。“……缙云,我不想听你和我说‘最’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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缙云喉结动了动,道:“但说与不说并没有分别。”他睁开眼,很清醒,“巫炤,我活不了很久。”
巫炤将五色绳系上,给了缙云一个拥抱。
“我活一天,你活一天。”他轻描淡写道,“说与不说,也没有分别。”
他紧紧地锁住缙云,甚至于凿穿他——像要掘出与身形相契的领地,也掘出一座合葬的窀穸。而他未容它存活很久,半刻后便放开了他。
“……你种的月半花在溪谷边上,司危在那里垒了些石子,很好找,就不陪你过去了。”
“……好,我去看看。”
草叶被足弓压弯了头,碰出细微的响动。
他奏起半首笛曲,直至夜阑。
清辉尚且惝恍,却像有水露滴入弦月弯环处,栀黄越染越淡,终竟并入夤夜的魆黑。月心本不很实在,一边外廓淡却,另一头也被黑夜推搡,挤得只剩下草芥似的一弯,钐镰般将凋零的月半花簇簇割下,冷风一碾,都飘远了。
缙云在破晓前找到了和巫炤一起种的那丛月半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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枝头上仅余小若星芒的一朵,谢在他指尖。
他在残花里枯站,直至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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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轩辕在鹿溪拨弄琴弦。
族人既能养蚕缫丝,往后的冬日就不会如此难捱。有感于斯乐,他雅兴大发,得以偷闲,就兴致勃勃地将它谱了出来。
乐声不单引来鹿鸣呦呦,还引来一个寡言的人。
姬轩辕勾拨不辍:“刚好我谱了新曲,不然就是老调赠稀客,怎么也说不过去。”
缙云踩过草上晨露,跃上小石过来。周遭的幼鹿怕他,怯然屈起前足想躲入密林,姬轩辕并指吹哨将它唤回来,挠了挠它的脊背。它犹疑着和缙云对视少顷,似乎认清这两足的异类没动杀念,才垂下颈领舔了舔他的手心。
“又想拿来讨嫘祖欢心?”缙云效仿姬轩辕顺着幼鹿后背的皮毛,它满足地轻鸣了一声,终竟害羞,顶了他一记又跑开了。
“以前不是没送过曲子,还送过花,反倒被她说了一通。比起这些,还不如送她一柄好剑。西陵就有最好的铸剑师,我真要送了,她也瞧不上。”姬轩辕朗声笑道,“话说回来,是你想讨人欢心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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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随口问问,别多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