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里扑满浮沉，芷秋挥着帕轻扇，浅薄地笑着，“我也懒得充这个好心，要不是妈求我，我也没这闲功夫应酬你。”

依依愁翠，凝恨，空有泪兜在婉情眶内，却倔地迟迟不肯落下。芷秋见此，心好咯，有劲儿憋着就不至于寻死去。

果不其然，婉情顿怒，随手捡了个什么朝芷秋一阙背影砸去，叮呤咣啷的愈发叫芷秋放下心来。

芷秋脚步轻巧地走到右首墙下推开两扇槛窗，清风即到，乡。听见响动，锦被上扬起一双抠搂恨，“你来什么？”

此厢去，见袁四娘就守在廊下，芷秋便迤然去拽她，行中抑低了声儿，“好了，妈放心，她那个倔样，激一激，不会再寻死了。”

芷秋反相讥，葳蕤地立起，“我不是官家小，落到堂里时年岁又小，便只想着活命，什么‘贞妇洁女’，我不懂，我就晓得命最重要。”

一席话说得痴癫呆傻，引得芷秋斜目望她那一张陷在暗里的脸，“你这话说得真是有意思，我又不是该你的，帮你是情分，不帮是本分，怎么你说得好像我欠了你似的？”

“妈不要急嘛，”芷秋挽着四娘了房，心怜婉情，笑稍劝，“她一时哪里就能适应呢？别急功近利，反倒把客人得罪了。”

稍一缓，后一叹，随之两幅肩坠了下去，“秋丫，我晓得你心地好，你可怜她，我也是可怜她才将她由牢里赎了来啊，不然还不是卖到窑里去！可你也替我算算，为了赎她，

“妈叫我来瞧瞧你，”芷秋莞尔行来，光为她的裙衫镶着刺刺的金边儿，“好些时不见，你看着消瘦了许多，姑娘家家的，瘦成副枯骨架，可还有什么看呀？”

婉情峰狰狞地翘起，绝望而放肆，“自甘下贱！”

啪啪两声，四娘躁得忙拍掌，追着她落到对榻去，“这还急啊？你到底忘了她多大年纪了？十七了！就是此刻她要大蜡烛，老娘还折了一半的价去呢！”

可芷秋只能留在这片锦衣金缕的肮脏土地，明目笑地旋回来，“我八岁落到堂里，不是没跑去过，可我又回来了。不为别的，你满街上去看看，哪里有女人的位置？只有家宅院门内才有女人的立足之地。我自清倌人起生意就好，十四岁了大蜡烛更是当红牌，银麽早攒了不少，我大方，借你银赎去麽也行。”

霜碰巧就在厅外听见，当笑话说予鸾，鸾与婉情所住一墙之隔，偏听到耳朵里去，从此茶饭不思，日夜垂泪，只一心寻死。

哪里还想得起婉情？

这厢芷秋换洗梳妆，罩着蝉翼纱藕荷小氅，乌溜溜的髻上镶着三两白珍珠小钿，同是两个珍珠坠珥晃晃地随廊往婉情房中。

于是丰靘容弯着一缕将笑未笑的傲，特此激她，“你自己想想吧，我也懒得劝你，白费神，要死麽你就偷偷死好了，不要吵嚷来叫人烦心。”

说到此节，她扭了半去瞧婉情毫无异动的面，荒凉地笑一笑，“可你去了怎么活？你一个孤女，去遇着拐或是土匪，更有生不如死的日等着你。”

婉情撑起一副枯骨，髻发蓬飞，两片腮些微下陷，显得颧骨凸得刻薄，“哼，那你实在也不必来，当日在厅上，我如此求你，你却不肯为我说一句话，现在又来装什么？”

四娘双娥稍展，仍有些不放心，“可她不吃饭呀，瘦得跟野似的，就是半掩门2里的姑娘都比她此刻要些。我是想着叫她好好将养几日，养回了神光麽教导几日，现由清倌人起，招来几客，就好大蜡烛啊。”

踅珠帘，即见瘦影娉婷、愁满湘云的一副摧颓香骨扑在帐中，两片帐半拢半撒，二枕横竖，红锦凌，仿佛瘗玉埋香。

她先后挽齐了帐，落到床沿上。婉情却只有一汪恨的泪、以及刀片似的对她，“此刻不用你来充好心。”

她睇她一，不屑里带着悲悯，“不像你，自小里养尊优，自然清。既然清麽那还寻什么死呀？死了不过一缕烟，一抔灰，白让妹们笑话两句、叫那个徐照徐三公空叹两声，有什么用？”

几个笋指将那只金斑喙凤蝶小心着由菱格内摘来，送它飞去，朝向晴空。

绮窗菱格上卡了一只蝶，扑簌着翅，芷秋牵裙起，款步悠悠地踱过去，“婉情，我晓得你是官家小，一霎由天上落到地狱里，你受不住。其实你死不死、甘心不甘心都与我没关系，但我是过来人，不想叫你白费力，故而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