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个饱经情的男人，自然懂得那双里蕴的是些什么。可他翕然间什么都不想，只是朝对榻一指，示意她坐过去，“不急，我这个人净，连你的底细都不知，不要你宽衣解带。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沦落风尘的吧，万一说得我心了，就将你放了。”

四娘纨扇稍停，过去接来一瞧，是一个墨绿的莲络，结线繁脞，瞧

就是这样的神，沈从之贪婪地想着她能在某一天提起自己时，亦是这样的沉默。他找寻她垂下去的，歪着胳膊，“怎么，你不愿意说？”

说来兴起，呷一盅清茶，清一清涩的嗓，儿飞转间，复添媚，“那个人伢不是个东西，我不过才六七岁嘛，就将我破了瓜脱手卖到了我们堂里。我才六七岁嗳，你说可不可怜？”

升起金乌，正值明媚时。楼外啼莺，窗前摇树，金齑飞影，香风淡淡，翠晴云满药田，是一个大好天。

蒋长薇搁下笔，眉心轻结，雅姿里透着安稳的不屑，“一个倡妇而已，也值得你急成这样儿？倡妇擅伎艺，又擅言巧语，男人们拿着取个乐有什么的？好了好了，将信封好，明儿叫人送往京里去给太太报个平安。”

铜壶滴答、滴答地漏着孤夜，滴下的岁月在云禾风情摇晃的面上汇成了悲苦。谁知沈从之亦清清咙，转起个空茶盅，“你扯个慌都满是漏，叫我怎么可怜你？苏定县的县志上连着二十年没有天灾，哪里来的六月飞雪？”

稍刻就有丫鬟规规矩矩地端上茶，又推门去将门阖上。云禾抬起了曲在裙里，一个胳膊肘撑在炕几上托腮，“那年，苏定县六月飘雪，我家乡颗粒无收，饿死了许多人。我是家中二女，上有一兄一，下有一个弟弟，家艰难，吃不起饭。我爹娘就合计着卖女，儿自然舍不得卖了，算来算去，就将我卖给了个人伢。”

淡腮轻鼓，对着几张薛涛笺一，将满当当的墨渍在烛下晃一晃，一闪即。

“那你再说说，你与那个穷酸举人是怎么相识的？”

于是当夜，他睡去了别，在孤独的枕畔将某些蠢蠢动的情绪给了一只手，来来回回地纾解着磅礴的心事。直到很久后，随着一声闷哼，一明月西沉。

月笼微明，二三更。沈从之凝视着她睑下的痣，脾胃里泛了酸涩。他想扑过去就地成事，可又想，太不划算了，以一寸真心去换她不不净的，实在太亏。

一颗璇玑落在了云禾的眸里，她垂了下，像一朵盛满夜的莲，火烛黄的光跃在她额上，成了静谧的幸福，细细的，源远长。

甫厅去，卧房里即旋来一挑丫，到案侧来为其研墨，“姑娘，咱们离京时太太同咱们家的太太可都说了，爷到任苏州就是三年，姑娘同爷成亲才一年，不忍心叫你们小夫妻分离。这话儿里的意思，无非是想叫姑娘在这里陪着爷，早日生个孩，现爷不来，姑娘怎么不去请？”

单罩了件妆缎外氅，闲置下笔颔首，“知了，你下去吧。”

他的声音打断了云禾关于幸福的想象，乜兮兮地剔起来，“我才不会给你机会取笑他呢。”

而另有什么的在沈从之内洇开，原来是一张旖旎卓绝的容，白甃火烛下盛开，媚如丝里分明闪烁着什么暗示。

云禾复将他在心里骂八百遍，将空盅一推，那象牙盅咕嘟咕嘟在炕几上两个圈儿，伴着她不耐烦的声音，“那没有了，你要听，说了你又不信，还问我什么呢？！”

丫鬟名铃兰，嗓音一串铃儿似的摇起，“什么要的事儿啊？姑娘真是糊涂！我下午听见几个丫鬟用苏州话议论，说是爷包了个粉在他房里，这才不来的。听说这粉是苏州府的榜榜，狐狸似的勾人，姑娘还不警醒着儿。”

“他有公务要办吧？”蒋长薇捉着比仰脸望她，矜贵持雅地笑，“我来了这半月，没有家中那些侍妾，他不是夜夜在我这里吗？今儿想必是有要的事，且让他安静一日吧。”

绣帘内语燕呢喃，袁四娘踅门去，见芷秋正歪在榻上，乌云髻松，一张素脸，却天然的杏艳桃腮。正同榻下杌凳上坐着的桃良一打络，线挽着线，丝缠着丝地团在一。

云禾再将他自心里骂了一百二十遍，翻着蓝裙落到对榻去，朝炕几一个哥窑甜白壶指一指，“说起来话就长了，给老娘瀹壶茶来，一会说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