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，沈静瑶轻声：「别怪你爹。」

卫无咎坐在廊下竹榻上，左手拄着杖，右手斜倚膝，神情懒散如常。青衣鬓发略，底却依旧沉静如古井。

风似也停了片刻。

「阿绎，若有一日，家中了事……」沈静瑶低声说，声音几不可闻，「你便离开宁川，到京城去寻你外曾祖父——宋氏一族在北方还有基。那里……还能容你片刻清静。」

卫无咎斜瞥了她一，只见这小丫站得笔直，眉恭谨，语气里连一丝玩气都不见，心中忍不住微微一笑。

「那娘呢？」少年目光微动，语气压得更低，「娘为什麽不走？您不应该被爹困住。」

平日里她缠着自己时，哪有半分这般正经模样？如今遇上正事，倒是端得一脸稳重。

後来她嫁阮家，那年她十七岁，怀着一不切实际的期盼，以为从此可以有个完整的家。

他垂下，终究没有再问，只默默了。

阮绎怔住：「娘？」

「有些人，活着不是为了过日，是为了撑着一气，一念执着，就过一生。」

「娘。」阮绎终是低声开，「爹……为什麽这麽恨大伯一家？」

她顿了顿，还是直言：「近来世事翻覆，阮琬知己孱弱，常为人护，却无一力自保。是以……愿向先生求教些防之术。」

那双手，过去也曾柔纤细，如今却被岁月与委屈磨得泛着乾白的痕迹。

那些父亲说过的话、母亲夜里压抑的啜泣、婢仆们传的耳语……他从不声，只默默记下。

当时她以为，只要离开那个家，一切便会不同。

她本是庶nV，生於宅，长在Y影。主母不亲，嫡不睦，终其童年，从未得过一句夸赞、一顿温饱。

他怕的，是母亲若被卷去，便再没有余地逃生。

这一次，沈静瑶没有回答，只轻轻将笔放回架上。

偏厅窗扉半掩，暮的风自竹影间拂，带着些不知名的香，也透着夜将近的微凉。

这一生，她从未为自己活过。

话音方落，阮琬已步中，衣裳素静，步履缓而不失从容。她微微一福，中似有光影波动。

那不是请求，也不是命令，是一代，一属於母亲对孩的期盼目光。

卫无咎眉梢微挑，并不立刻回答，只将壶倾向杯盏，茶落下，声声清脆。良久，他才抬看她，语气轻描淡写：

「没人说，」他语气平稳，却隐约透着少年难掩的与思辨，「这些年，我自己看得来。」

「哦？学武？阮丫，你这锦绣，拿剑不如拿针，学武不如学画。舞刀枪的活，可不适合你。」

可门後，她才知世上有一沉默，叫被选中却无从抗辩；有一婚姻，是将人困在墙内，活成一盏不见光的灯。

他不是怕家会倒——这样的家，他从不真正信任。

「他也很苦，只是你年纪还小，许多事……你还不懂。」她顿了顿，声音微哽。

唯一放不下的，是她的孩。

「卫先生……阮琬斗胆，yu请教一事。」她语调稳定，却听得那一丝经过反覆斟酌的谨慎。

夜更沉了，灯影摇晃，将两人的影映在墙上，一长一短，皆静无声。

丈夫冷漠寡言，从不曾问她一句寒；旁人只当她是二房主母，却不知她一日三餐、行止言语，都须看人眉行事。她生过孩，过血，也曾在产後发着烧的夜里，听着丈夫在外屋低语算计。

她低声问：「谁和你说的？」

阮绎，十三岁，生於宅，长於沉默。他是阮家二房表面上的嫡，行礼守矩，温文儒雅，是老爷最得意的「棋」。他读书好，记忆佳，从不问多话，却暗中记着一切。

她曾抱着期盼，心中还存着那一不肯熄的光，但如今也成了一张沉静的面，一个守着秘密的容。

云雀先一步上前禀告，声音不：「先生，姑娘来了。」

阮琬神sE一黯，但仍不退让。「阮琬并

沈静瑶指间一，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一滴墨落下，黑了纸。

她看着儿的睛，语气柔和，却像是多年未说的心话一样沉重。

屋内沉寂片刻，只余灯芯轻微的爆鸣声。

卫无咎睨了她一，懒懒笑：「请教老夫？这话说得虚了，说吧，哪一桩事？」

望着母亲哀伤的面容。

少年想开，却被她中那一闪即逝的哀sE所止住。

「不必问为什麽，也不用问什麽时候。」她摇，语气仍淡，却已透一决然的平静，「记着娘说的话就好。能走的时候，就走，不要回。」